在姜波從拘留所出來之前，原主的兒子姜旭陽小朋友先從寄宿學校回了家。

小朋友到家的時候, 方淩正在沙發上翹著腿玩手機, 茶幾上擺著水果零食, 電視上熱播的綜藝節目正是中場休息插播廣告的時候。

一個人的悠閑傍晚, 吃吃喝喝玩玩手機看看電視, 日子分外美好。

新鮮出爐的母子倆，一個刷手機累了邊打著哈氣邊欠著身子去夠茶幾上的鴨脖子，一個拖著拉桿箱背個大書包開門進屋, 兩人四目相對，都楞住了。

方淩本是半欠著身子沒骨頭一樣地伸個爾康手夠零食來著, 猝不及防之下突然見到一臉沈默苦大仇深的小朋友站在門口盯著自己，唬了一大跳, 驚慌失措之下差點栽到地上去，好懸一手撐地才勉強穩住了身形，顧不上查看有些扭到的手腕，忙一骨碌從熱乎乎的沙發上爬起來穿鞋站定，對著晚歸的小可愛露出一個自認為和善溫柔的笑臉, “回來啦？怎麽不打電話給我去接你？”

殊不知她此刻臉上傷痕猶在, 幾天過去了, 雖有好轉，但離徹底恢覆原狀還差的遠呢，在頭頂吊燈的照射下反而顯得傷處發黃暗沈，要論起難看嚇人來，跟剛被揍的時候比也好不了多少。

頂著這樣一張傷痕累累的臉, 哪怕她笑得跟朵花一樣，也撫慰不了姜旭陽小盆友的心了，反而激起了少年人滿腔的憤懣不滿與心疼。

姜旭陽小朋友看老媽還笑得跟個沒事人一樣，心裏的郁氣更重了，努力運氣半晌，還是壓不下去，氣都要氣死了，啞著嗓子問道：“他又打你了？”

是的，“他”，並不是什麽“爸爸”之類的稱呼，姜旭陽從很久以前就不願意再這麽稱呼自己的另一個親人了，他根本不配！

很多時候能不叫人就不叫人，實在避不過了才含含糊糊地喊一聲，這樣的行為當然讓男人不滿，只是除了拍桌子摔碗瞪眼睛還能怎麽樣呢，要是再敢跟自己動手，他就要不客氣了，姜旭陽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當初講的“未滿14歲殺人都不犯法不用償命”的話起到了點作用，或許人性本賤欺軟怕硬是天性，又或許打兒子只是順帶的，反正在自己上六年級之後，這個男的多數時候也就是做個樣子唬唬人罷了，不敢再向以前那樣拳打腳踢了。

只是不打兒子，打起老婆來還是一樣的無所顧忌隨心所欲。

姜旭陽一想到自己不在家的時候，自己媽媽被男人打得縮成一團爬都爬不起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就覺得嗓子眼都被堵住了似的，滿心的憤恨無可發洩，受傷小獸一樣痛苦悲鳴，“他為什麽不去死，每天都有那麽多人被車撞被水淹被東西砸，他為什麽不去死！”

看著孩子傷心難過卻還硬撐著不哭的樣子，方淩心中的不自在都減少了很多，急急忙忙上前安慰，“沒事了，陽陽，沒事了……”

可惜這話由她這麽個家暴受害者說出來半點效果也沒有，只顯得蒼白無力荒唐得很，再配著臉上那些清晰可見的傷痕，更像是諷刺似的。

不安慰還好，被方淩這麽一安慰，姜旭陽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小小少年死死揪著媽媽的袖子，靠在肩窩上默默流淚，一會兒功夫，哭得眼睛都看不清了，還在不甘心地控訴質問，“為什麽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天天喝酒打老婆，這種人怎麽沒有人管？”

是啊，怎麽就沒人管呢？誰來管呢，說來說去都是家務事。

別說是領了結婚證的夫妻了，就算是已經離了婚的，或是男女朋友關系，或是已經分了手的，或是一方要分手另一半死後不同意的，總之不知道是不是我國特色，不管當事女方怎麽想的實情到底怎麽樣，好像只要一男一女之間，發生點什麽矛盾摩擦或是肢體沖突之類的，全都能套在“男女感情糾紛”上面，這簡直就是個萬金油，太好用了，哪怕是把人給錘死了呢，只要有“男女感情糾紛”這個基調在，似乎都變成了可以協調的家務事，可以私了的小事情，女方不僅僅莫名其妙送了命，死後說不得還要造福無數人被潑一盆又一盆的臟水。

當然了，這種情況是基於受害者是女性而言，要是受害者的性別顛倒個個兒，那情況往往就是另一個樣子了，如果把相似案例放在一起比對著看的話，呵呵，那才叫大開眼界呢！

何況這個世界連個《反家暴法》都沒有，連做個面子工程都沒有依據，家暴犯們可不就更加肆無忌憚了。

方淩只覺得自己的肩膀處一片濕熱，想想這孩子從小到大受的委屈驚嚇，心裏很是不忍，又替原主母子倆感到難過，不由自主地就開始道歉，“對不起，陽陽，都是媽媽當年看錯了人，沒給你找個好爸爸。”

原主短暫的三十多年生命中，要說最後悔的事情無疑就是嫁給了姜波陷入了姜家這一攤爛泥中無法掙脫，自覺最對不起的人就是兒子姜旭陽了，雖然孩子長大之後早早懂得體諒她這個母親的不易，不再問一些“為什麽爸爸和別人不一樣，為什麽爸爸要發火，是不是不喜歡我？”之類紮心的問題，可這種早熟懂事更是叫原主這個做媽媽的心疼不已，別人家的孩子還在一不順心就撒潑打滾地鬧騰，她的陽陽卻早早就懂得了看人臉色行事，在暴躁易怒的父親跟前得到的不是疼愛誇讚而是批評冷漠甚至耳光和拳腳。

糟糕的沒有愛的家庭環境對孩子的影響是巨大的，有爹還不如沒爹，雖然是齊全完整的一家三口可跟溫馨甜蜜一點關系都沾不上，常常充斥著暴力傷痛和眼淚。

所以原主當年起訴離婚失敗兒子又被打之後，她才徹底受不了了，鬧騰許久終於把孩子送進了管理嚴格的寄宿學校，甚至跟兒子說了沒事的話周末可以不回來，自己會去學校看他，為的就是要把孩子和糟糕的家庭氛圍給隔離開，盡量減少點負面影響。

不僅不能護著孩子反而要兒子來保護自己，天知道她每次看到兒子在姜波跟前不自禁害怕瑟縮的樣子心有多痛，每到那個時候她都要後悔無比自己當年為什麽要瞎了眼嫁給這樣一個面上光內裏齷齪的男人，就是全天下男人死光了，她也不該給自己的兒子找這樣一個爹才是！

方淩知道原主心中的悔恨和不甘，心疼和委屈，因而對著孩子道歉也毫無壓力，這畢竟是蘇晚晚一直以來的想法，只是沒好意思或是沒找著機會跟兒子說罷了，當初沒來得及做的事，現在輪到她了，自是會幫著補上，“對不起，陽陽，媽媽當年年紀小，雖然年紀小不是可以犯錯的理由，但真的是因為年紀小所以沒腦子，就給你找了個不好的爸爸。”

“不是你的錯，是他不好！”

姜旭陽哭了一通，本來有些不好意思，聽到媽媽這些自貶的話，也顧不上自己的難過傷心了，連忙出聲安慰媽媽，“是他不好，媽媽，不是你的錯，你是最好的媽媽！”

很多男孩子長大之後跟母親的關系往往都不覆小時候的親密無間，特別是十幾歲的少年人，常常覺得自家老媽嘮嘮叨叨更年期似的，一件事翻來覆去說來說去煩都煩死了，因此吼來吼去摔摔打打是常態，鮮少有溫聲細語的時候。

姜旭陽卻不是這樣，雖然在外人看來這個孩子有些陰郁內向，又總喜歡板著張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不是那麽討人喜歡，可在原主看來，自己的兒子卻是上天送給自己最棒的禮物最大的驚喜。

小小年紀的時候就知道安慰哭泣的母親，告訴媽媽不要害怕等他長大就會好了，面對暴跳如雷的父親或是尖酸刻薄的祖母，小旭陽顫顫巍巍地挺著小身板，小小的身子擋在媽媽前面，努力給母親構築一道防護網。

年紀越長，這個孩子就越發心疼自家媽媽，只盼著她能高興才好，自然不可能像某些同齡人那樣跟媽媽置氣發火什麽的，雖不是小女孩，卻也是蘇晚晚的貼心小棉襖心肝小寶貝。

“媽媽，你不要怕，等我再長高一點再長大一點就好了，他就不敢欺負你了！”類似這樣的話，小旭陽跟蘇晚晚說過許多遍，也是她在這段暗無天日的婚姻裏唯一留戀不舍的東西。

母子倆的關系向來很好，而這也是叫孩子的祖母和父親心生不滿的一個原因，在他們看來，孩子是姜家的，應該跟自己親近才對，結果，偏偏要去親近姓蘇的，這不是裏外不分胳膊肘往外拐麽，他們並不會去想這是因為孩子依戀母親的天性以及當媽的對孩子的純粹的愛才得來的結果。

自私的人從不會反省自身，總是會把一切錯誤不滿都推到他人頭上去。

新鮮出爐的母子倆的第一次會面就是從姜旭陽小朋友哭鼻子抱不平開始的，雖然開頭略有點悲傷，但之後的周末兩天，沒有礙眼的人出來耍威風找存在感，母子倆吃吃喝喝買買買過得很是愉快輕松。

等好不容易把依依不舍默默擔心的旭陽小朋友送去學校之後，也就到了姜波出拘留所的時候了。

方淩由衷地覺得關10天實在是太短了，未免太便宜這種賤人了！

不曉得他的拘留所之旅過得怎麽樣，方淩心中十分好奇，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麽社會哥給姜波同志一點關愛指點呢。

如果有的話，那她可要給對方送面錦旗以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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